RCA 服務設計碩士的第三學期只有一件事:IRP,Independent Research Project,從三月一路做到七月的畢業製作。前兩學期的五個專案不是配題就是配隊,IRP 是整個碩士學年裡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題目跟隊友都由自己決定。


一月:自我反思的 worksheet

IRP 的前期準備從第二學期的尾巴就開始了,一月底系上發下一份 worksheet,要每個人盤點三件事:想發展什麼能力、想跟什麼人組隊、職涯要往哪裡走。

我在職涯欄裡註解且打了星號:「*Council Service Designer」——當時我最想走的方向是公部門的服務設計。(但當然 2026 如今回頭看又是另一段故事)

題目候選欄寫了兩個:「Map out Cultural Group in London」,我想用 Jane Jacobs 的都市規劃視角,把倫敦各個移民文化群體的生活痕跡畫成地圖;「Digitalise Memorial Service」,葬儀的數位化,想法來自於當初在 Revere 的經驗。

很好笑的是,兩個候選題最後都沒中,我最後做的是 Healthcare 議題下的照護者。


三月:宛若大型聯誼現場的組隊

在第三學期開始,系上會舉辦一連串的全系交流大亂鬥,把所有人聚在一起分桌聊天,用彼此的熱忱碰撞出可能的配對組合,有趣的是,因為已經經歷過兩學期,系上大家都知道誰是雷包,因此在配對時很明顯可以看到趨勢XD

我最後和 Trisha 及 Dewi 組隊,和 Trisha 在前一學期跟 Arup 合作的 Challenge Lab 同組過,而他已經決定要和 Dewi 組隊。我們聊了一次,對初步鎖定的方向有興趣,彼此的技能點也剛好互補,就這樣加入成了一個三人小組。

他們兩位都是設計師:Dewi 是印尼雅加達人,進 RCA 之前在聯合利華做 PM;Trisha 來自孟買,之前在 WongDoody 跟 Philips 做 UX designer,搭配上一個不會做視覺設計、從管院走過來的我。

三個人母語都不是英語、但英文都算好,三個人裡面可能我還是最不流利的那個。文化差異也比想像中小,畢竟都是在亞洲的體制下長大的,很多東西不用解釋。

最終定下「照顧者」這個題目,是因為它剛好是三個人共同的生命經驗——我們都曾經在某個時刻自己擔任照顧者,或近距離和照顧者相處過。

花園鐵桌上攤開三本畫滿草圖與塗鴉的筆記本
很前期的 team building,約在 Angel 附近的咖啡廳

整個畢業專案的四個月節奏排得很滿:三月 desk research、定範圍、畫 NHS 的系統脈絡、第一批訪談;四月民族誌式的深入研究、醫院觀察、參加青年照顧者論壇、發展 persona;五月收斂洞察、reframing、三輪概念發想、跟照顧者一起做 co-creation workshops;六月做 prototype、找 stakeholder 驗證、畫 service blueprint;七月最終驗證、營運模式、Theory of Change、提報跟文件化。

白板上寫滿專案起步的系統盤點,Healthcare System in the UK 標題下畫著 caregiver、patient、healthcare provider 的三角關係,貼著粉紅色便利貼
三月,先把 NHS 的系統脈絡畫上白板

然而,在盤點完所有資源後,我們立刻面臨到一個現實的問題:作為三個國際生,我們既沒有在英國生活過、又沒有相關的人脈跟資源,我們想做任何事情都得要自己陌生開發。


四月:寄一封信給公立醫院

想了解醫院的出院流程,我們沒有任何人牽線,就直接寫信給 Chelsea and Westminster Hospital 的 Patient Experience Team,對方回信答應受訪。我們進到現場,跟著客服團隊做觀察跟訪談,而後在醫院內四處觀察病患與家屬的動線。

Chelsea and Westminster 醫院走廊上的研究宣傳立牌,寫著 Today's research is tomorrow's care
醫院走廊的立牌:「Today's research is tomorrow's care」

整個研究期,我們坐下來聽了 12 位青年照顧者、5 位 NHS 工作者、5 位 NGO 夥伴講他們的故事,加上前期的桌面研究、醫院田野,還線上參加了一場青年照顧者論壇。於我而言,這個專案前期最大的難點在於,如何把繁複的質、量化資料,轉為「觀眾能聽得懂」且「能傳遞議題重要性」的方式。

工作室裡兩位隊友站在貼滿系統圖與便利貼的白板前討論
用系統思考來彙整資訊

我們最後用了顧問業常見的簡報邏輯,用數字及假說、搭配 MECE 原則來開場:

  • 英國無償照顧者一年扛起的經濟價值大約 1,620 億英鎊,比 NHS 一整年 1,530 億的預算還高——如果他們集體停工,整個醫療系統會直接垮掉
  • 其中有 60 萬名 18 到 25 歲的青年照顧者,平均每週花 35 小時照顧家人(另一層面是,當每個人活到五十幾歲時,有一半的機率會成為需要受照護的對象)
  • 進一步鎖定裡面具有學生身份的人,發現制度給他們的支援長這樣:全職學生每週讀書超過 21 小時就領不到 Carer's Allowance;council 的社工能提供的協助,有時候是兩週來洗一次碗;他們成為 NEET(不升學、不就業、不受訓)的機率是同齡人的三倍

前期研究與收斂的完整結果,詳見專案頁面,而我們在提案的 persona 頁上這樣下註解:「People accusing me of using caring as an excuse for not showing up so many times.」

我們把這些發現收斂成一句問題,同時也把設計題目跟著定下來——how might we create moments of respite within young adult carers' daily routines?怎麼在青年照顧者的日常 routine 裡,創造出喘息的片刻。


五月:三次打掉重練的原型迭代

有了設計命題後,我們的概念發想跑了三輪,每一輪都是被真實的回饋打掉的。我自己當初在 final 講稿裡就把這三輪的點子各濃縮成了一行:「carer connect, realised it being too intimidating」、「care officer role inside council, soon validated that it is far from practice」、「finally to grass root supporting event」。

三人站在寫著 TEAM 24 的 journey mapping 白板前合影
把照顧者的 journey 一格一格攤上白板

第一與第二輪:相信你作為設計師的直覺,捨棄掉不對的點子

第一版想把青年照顧者彼此連起來,但和好幾位照顧者聊過之後發現,社交連結背後真正的需求是喘息,而照顧者跟所有人一樣,更想接觸的反而是照顧責任之外的世界——結案報告裡我們寫的是「the direct connection might be too intimidating for carers」,直接把照顧者湊在一起,交流的還是彼此的照護責任,這對他們來說太有壓力了。

第二版走 top-down,在地方議會設一個 care officer 的角色、和 NGO 密切合作推行 toolkit 等等。這個點子很宏大,但跟照顧者組織驗證之後死心,捨棄的理由有兩層:實務上,要在公部門裡開一個 headcount、或啟動一個全新的嘗試,落地門檻太高;更根本的是,「the gap is not due to a lack of support」——縫隙的成因不是支援的層數不夠,而是照護者根本不會出席參與。

有趣的是,導師 Alessio 對我們捨棄這個想法非常不解,甚至很直白地說我們 shouldn't go safe。題外話,從組隊到結案,我們組內三個人之間完全沒有吵架,真正的分歧一直在我們和導師 Alessio 之間。他是另一個系所 Design Futures 的老師,我們覺得他沒辦法完全理解我們想做的方向,回饋也對我們推進進度不夠有建設性。他是個很專業且很厲害的老師,但好像就是在某些部分始終有點對不齊。

第三輪:窮盡一切想法後,靈光會出現在某刻

真正把我們的專案方向推過去的,是六月中某一次全班的專案進度回顧,講師 Richard、他是服務設計系上很資深的教授,在聽完我們的東西講了一串話,我當場速記下了幾點(原文照抄,含當時的筆誤):

  • 統計數字要講得更清楚,不然只是在「run another NHS」
  • the young carers are born in a "culture of care", as they grow up other cultures come in
  • it's about a relationship,去看社群跟婚姻諮商這類 designing relationship 的案例

最後他提到了 grassroots 草根式設計的概念,理由是光青年照顧者的人數這點就是優勢,而後他丟了一連串的概念包含「mobilising grassroots」、「design a movement」、「From object to attitude」、「Terminology does not matters, context matters」,總而言之結論是我們當時的提案只是在既有體系上再疊一層「設計」,但真正該做的不是另一個物件或體制系統,而是一個由下而上、由群體驅動的機制。

那之後我們轉向更側重照護者的群體,去仔細挖掘究竟這群人有哪些隱藏的共性是我們未曾關注的,而後才注意到學生照顧者的雙重身份裡藏著一個介入點:他們每天往返學校(自己的社會身份)跟家裡(照護者的責任)的那段通勤時間。

桌上攤著手繪的 storyboard 草圖,兩人正在討論與繪製
在咖啡廳苦思新的點子——Carerou 誕生的那天

六月:Carerou 定案成形

整個專案我印象最深的瞬間,是最後一次腦力激盪、把名字鎖定下來的時候。

Carerou——Carer 加上 Route。

後來我在履歷跟作品集裡把它濃縮成一句話「Combining "city wanderers" and "self assessment" ideas, we made Carerou.」——它是 ideation 池裡兩個活下來的想法合成的,城市漫遊,加上照顧者的狀態檢核。

這個概念最初是一張冒險地圖以及鄰里內閑置空間,把路線導引到附近咖啡店等 local business 裡設的 carer corner;小禮物能進一步跟路線設計整合成遊戲化體驗;搭配的 reflection prompts 能讓照顧者在零碎的移動時間內紀錄自己的狀態。

Make behaviour change in a natural way——在日常路徑上多繞一點小路,給自己一段空檔。

測試的方式很土法煉鋼,care corner 我們主動找願意合作的實體空間,最後找了 Starbucks Fulham Broadway 跟 RCA Cafe,沒有預算、沒有正式合作框架,就是開口問,然後用很低的成本做測試。

Starbucks Fulham Broadway 店內的黑板,旁邊是貼滿黃色便利貼的社區留言牆
Starbucks Fulham Broadway 的 Carer Corner,Trisha 主動和店長提的

走路的體驗則是做了一份紙本 worksheet,請幾個朋友實際練習「繞路 detour」這個動作,分 3 天、5 天、1 週三種長度測,測完把大家找回來辦 sharing session。這項田野跑完,我們回收了實體的使用資料,也測試了繞路這個行為與 mindful 及自我反思的關聯。最後我們交付了一個 high fidelity wireframe,也在後續跟幾個慈善組織及照顧者驗證過。


七月:提報與畢業展

7 月 21 日 final presentation,內部提報、三位系上的老師以及同屆的所有同學參與。我當時講稿的開場白是「Our design journey has been in a continuous loop」,我覺得這確實呼應了我們四個月以來專案迭代的過程。

我們提報內的核心論述是「We turn fragmented transportation into quality me time」。把零碎的通勤時間變成有品質的自己的時間。而後在畢業展上,我們也印製出實體的 zine 讓看展的人帶走,搭配 app 的原型,替從 Battersea 校區走到最近地鐵站的觀眾設計一條路線,希望讓即便是非照護者的參與者也能參與到我們設計的流程,可以說我們設計了一學期的「繞路」體驗,最後真的被觀眾用雙腳走過。

畢業展的主展板,標題寫著 Who cares for the ones who care?,版面是照顧者研究數據與拼貼肖像,展板前擺著黃玫瑰與向日葵
最終以「Who cares for the ones who care?」為題策展

畢業展結束,IRP 交出去,一年的碩士到這裡差不多就完結了。九月底畢業典禮,之後是求職、搬家,和要不要留在倫敦的決定。

2026 的如今回頭看,當時 Ideation 最密集的六月,其實是我那年狀態最糟的時候:準備搬家、分手,還有要不要留在英國的問題,全部疊在同一段時間。我翻 heptabase 看到當初 6 月 28 日的我在 journal 這樣寫著「成年人最煩的大概就是,個人生活遇到破幹爛事還是要鼓起耐心和打起精神上班」,但我想這大概就是生活的本質吧。

有點廢話,但好像就是撐過去、把頭洗完擦乾。

畢業展上三人坐在 Carerou 展板前的地上合影
畢展當天,布展後先合照一張

後話,Dewi 如今在瑞典一間醫療顧問公司做服務設計師,Trisha 則在倫敦一間 IT 顧問公司做設計研究,而我 2026 已經在 Zeabur 待了一年半的時間。一個臺大管院的畢業生,為什麼走到服務設計、怎麼申請 RCA、在那一年經歷了什麼以及最後以怎麼樣的專案收尾,感謝大家的閱讀、這個系列到此告一段落!

三人擠在餐桌前的自拍,桌上擺著聖誕拉炮、小點心和幾瓶插著白花的玻璃瓶
畢業後的感恩節,在我後來的住處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