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的午後,舊辦公室的二樓,貓房外面的電腦桌。Phillip 打開了一份超級詳盡的簡報,從 SEO 的底層架構開始,一路講到關鍵字研究、on-page optimization、技術面的 structured data 和 meta tags——我人生第一次 1:1,也是我職涯上第一次有人坐下來,系統性地把一項技能拆開來教我。

我記不得簡報的細節了,但那個場景一直都在。


大學四年讀的是管院,行銷學修了、消費者行為也修了,但那些東西跟真正在科技業做行銷之間的距離,大概就像讀了食譜但從沒進過廚房。

朋友 Beatrice 把 Oursky 的職缺轉給我時,我在面試前做了些功課,後來跟 Phillip 聊了大概一個小時就確認了——他是整間公司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行銷人。在我加入之前,他是一人作業,從零開始在一間以工程師為主體的 B2B 公司裡,證明行銷的存在價值。

Oursky 團隊在 Draft Land 門口的黑白合照,戴著口罩的疫情時期
加入 Oursky 後的第一次 team dinner,攝於 Draft Land 外

Oursky 是在台北開設辦公室多年的港商,主要產品是 FormX(OCR 光學字元辨識)和 Authgear(身份驗證)。公司的文化骨子裡是 engineering driven,開發制度非常成熟,Sales 團隊也有一套完整的流程——但行銷,還在成形的路上。

我那時候不知道,這其實是一個非常好的著力點。


在 Oursky 我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一件事:在這樣的組織裡,行銷不是獨立存在的部門,而是 sales enablement。

這個詞在 B2B SaaS 裡很常出現。通常會開始設立行銷部門的時機,是公司已經有一組成熟且量能強的銷售團隊,但光靠 sales 自己開發客戶的天花板到了——這時候才需要行銷進來,把漏斗上方的流量做大、把正確的潛在客戶導引到 sales team 手上做轉化。Enablement 的意義在於「放大」,不是取代。

具體來說,行銷要做的是在漏斗上方拉入潛在客戶名單,這些名單進入 pipeline 後會先經過 MQL 的篩選,再往下推到 SQL,最後才進入銷售團隊的手上。Phillip 很常在追蹤的,就是 MQL 到 SQL 之間的轉化率——那個數字直接反映了行銷做的事有沒有在幫銷售加速。

但現實是,一個新部門在一間已經有成熟銷售制度的公司裡,話語權是有限的。很多時候行銷的方向和主題,會被銷售團隊帶著走——他們給什麼方向、覺得哪些客群需要推,行銷就優先往那邊切,做內容、投廣告。到頭來其實還是在處理「部門協作與角力」的問題。


回到那天下午的 SEO 簡報。

Phillip 教我的不只是 SEO 是什麼,而是怎麼把它變成一套可執行的流程。先用 Ahrefs 做關鍵字研究,找出搜尋量和競爭度之間的甜蜜點;再根據關鍵字規劃內容,寫 blog posts——我在 Oursky 期間寫了 15 篇,每一篇都不是隨便寫的,從選題、結構、關鍵字佈局到發布後的成效追蹤,都有一套邏輯。

技術面的東西也是在這裡學的——Structured data、meta tags、HTML 標籤的優化——這些東西聽起來像是工程師的事,但在一間 B2B SaaS 公司裡,行銷如果不碰技術 SEO,等於少了一半的武器。

然後是 Search Console 和 Google Analytics 的搭配使用,用 Looker Studio 把數據視覺化,讓團隊能看懂行銷做了什麼、帶來了什麼;美國市場的自然流量在那段期間成長了 52%,不是靠運氣,是靠每一篇文章、每一個 meta description、每一次 backlink 的建置累積出來的。


SEO 之外,另一塊我在 Oursky 養成的基本功是電子報和 drip marketing。

用 MailChimp 和 Mailerlite 設計 drip campaign——就是當一個潛在客戶進入名單後,系統會自動按照預設的時間和條件,一封一封地寄出內容。這不是亂槍打鳥,每一封信的標題、內容、發送時機都需要設計過;同時跑 A/B testing,測不同版本的標題和內容,看哪一組的開信率和點擊率更高。

幾個月下來,開信率和轉化率都有穩定的成長。數字本身不是重點——重點是我第一次體會到,行銷是可以被這樣一環一環地追蹤和迭代的;每一封信寄出去之後不是結束,而是下一輪優化的起點。


我那時每次上班、參與會議時,總覺得 Phillip 扛的東西超過他的職級,但那時我也只隱約能感受到他的壓力。是一直到後來在 Revere、現在在 Zeabur,我才真正理解到一個人撐一個部門是什麼意思——不是先給你 title 再讓你做事,而是你先做到了,title 才會來。


後來我因為入伍的時間到了,離開了 Oursky。

入伍那天是二月十四,隔天我就收到了 RCA 的 confirmation letter——還很開心地跟鄰兵分享,大概是整個營區裡最不合時宜的好消息。

當兵三個月,在高雄。收假時我總會提前半天到,一個人坐在駁二的碼頭看海——大概是那時候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很喜歡看海。

高雄駁二碼頭的逆光海景,太陽映照在水面上,遠方是城市天際線的剪影
收假前半天到高雄,坐在駁二碼頭看海

沒事的時候也會去高美館逛逛,那時還沒去倫敦、還沒養成看展的習慣,但我大概已經發現自己是個沒事就喜歡往美術館跑的人。

高雄市立美術館展覽空間,牆上一排藍色調攝影作品,地面鋪滿白色鵝卵石模擬河床,展桌上放著小音響播放流域錄音
高美館的展覽,用人工物件模擬河流,每張桌上的音響播著不同流域的聲音
高美館展覽四格拼貼:胚布上用落果鑲嵌編織成的大樹、圓桌上的各式香料與果實、大型木雕面具裝置
藝術家用原住民的物件、以漢人的辦桌形式策展,用「果實」做了一整個展廳的裝置

退伍後差不多也要準備去倫敦讀碩,我們試過以 contract 形式繼續合作、走文章計酬,但倫敦和台北的時差實在太難協作,後來就終止了。

現在回頭看,Oursky 是我行銷基本功養成的地方。SEO 的邏輯、電子報的設計、行銷漏斗的運作方式、CRM 怎麼追蹤——這些東西後來跟著我到了 Revere,跟著我到了倫敦,跟著我到了現在的 Zeabur。

但最重要的或許不是某一項技能,而是在那裡我第一次理解了行銷在一間科技公司裡的定位:不是在做「品牌」,不是在做「創意」,而是在搭一個系統——一個能被衡量、能被追蹤、能被迭代的系統。Phillip 教我的不是怎麼寫一篇好文章,而是怎麼讓一篇文章成為漏斗裡的一塊磚。

然後那個「sales enablement」的概念,說實話我當時只是知道,並沒有真正理解它的重量。一直到現在在 Zeabur,我自己要從零搭行銷的時候,才真正懂了——行銷如果沒有扣住商業目標,做再多都是在空轉。

藍色漸層背景上的策展論述文字:「當你真心渴望,整個世界都會來幫助你。」引自牧羊少年奇幻之旅
我很喜歡這段引用自牧羊少年奇幻之旅的策展論述

大概所有基本功都是這樣吧。學的時候覺得自己懂了,做的時候才發現只懂了表面;要等到更後來、在完全不同的脈絡裡重新面對同一件事的時候,才會真正理解當初那堂課在教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