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更新於 2026 年、碩士畢業後工作的第二年,用後設的視角回顧我當初從管院到設計,一路上的工作經驗以及我做過的幾個大決定。
文儀說,大一的企業管理導論如果是前菜的話,那大四的策略管理就是集結管院四年之大成的主餐
大二那年的某個週四下午,在文儀的策管課上,我坐在管一階梯教室最後一排,聽著教授在臺前講 Porter's Five Forces。
那天的冷氣風口壓得很低,講解五力分析的那張投影片藍藍白白的(沒有任何雙關),我的筆記軟體開著但什麼都沒寫,旁邊的人都在抄重點、將分析結果速記到厚厚一疊的個案上。
文儀在臺上比手畫腳地從瑞典的國情、一路講到宜家創辦人的發家史,用十五分鐘就俐落地交代完 IKEA 全球展店數百間的成功案例。文儀是那種你聽講當下會滿腔熱血、覺得「天吶,用理論用到極致難道就是可以信手捻來到這種程度嗎?」的教授,這樣有渲染力同時有教學熱忱的老師在管院很少見。
這堂是我在管院少數從學期初到期末考都心甘情願到點的幾門課,也是少數我至今都還能想起隻字片語的一門選修。但即便如此、我在大四修這堂課時,總是帶著某種對於全然陌生的未來的焦慮,試著以某種模具去臨摹出輪廓的惴惴不安之情在修課。
將對未來徬徨不可期的焦慮壓縮成具象化的恐懼,這樣就能以勇氣面對它。(是我近期聽到很喜歡的一句話)
在管院、框架就是你的公式
臺大工管、GPA 3.74,聽起來是一條很標準的路。大一大二跟著課表走,會計、統計、經濟、管理學——每一門課都在教我用不同方式拆解問題、建立框架、做出決策。回顧當初管院的訓練很扎實,不否認地四年的課程(洗腦?)給我一整套分析世界的工具。
但時光拉回大二下,那時的我時常感覺到一種說不出的缺口。
為了理解這種空洞感我修了非常多其他院系的課,但我漸漸發現不只是課的問題,是身邊那種「為了卷而卷」的氣氛讓我很厭倦:一方面我需要為了自己對未知未來的想像而焦慮,另一方面又被同儕裡似是而非的鄙視鏈給時不時地擦過。
同學裡很多人沒想過自己想做什麼、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只是因為這條路安全就把履歷往大廠塞(如今事後諸葛,也確實大廠可以給你一張高效的通行卡)。我當然知道進大廠實習的好處,我也曾經丟過好幾次實習,但每次填那些 application 的時候,都覺得好像差了點什麼。
同時我也意識到自己其實是個有點矛盾的人:我喜歡美、也在意效率;我喜歡數字的精準度、也喜歡文字的詮釋性。
更深的一層是:管院教我框架、教我怎麼分析,但大學時期沒有教這些框架從哪裡來、為什麼存在,也同時把所有的管院學生都訓練成「套框架就是套框架」的作業員,所以說本質上我們都是泰勒生產線上的一環,只是我們反覆封裝與拆解的是人家反芻再反芻的知識殘渣。
工具能分析市場、能拆解策略,卻沒辦法回答更根本的問題:這些理論的使用是為了什麼?商業模型畫得出漂亮的九宮格,但格子裡的「客戶」只是一個抽象的標籤。我想靠近那個標籤背後的人,想理解他的處境、他的感受、他為什麼做出那些選擇。
管理,作爲一門學術領域,本質上是一門「後設」的學問——從成功佼佼者以及大型的失敗者的經驗去提取並摘錄出所謂的成功方程式,這個領域的立論基礎一向是這樣。最初是對於資本所驅動的競爭現象驅動了我的厭惡,兜兜轉轉如今我卻又回到了以資本熱錢為核心的新創產業。

關於設計、關於非本科
大二那年我做了一件事——創了一個叫「沒有設計系」的社群。
臺大沒有設計系,但有一群散落在不同科系裡、對設計有興趣的人。我把他們找到一起,用大大小小的專案來練手,在做的過程中摸索什麼是使用者研究、什麼是原型測試、什麼是從人的需求出發去定義問題。
同時間我也開始接案:從社群行銷、品牌顧問的專案,到後來的軟體系統、品牌研究的商案,一邊做一邊摸——客戶要的是產出,但我每次都想多問一層為什麼:為什麼這個品牌要這樣定位?為什麼這群使用者會被打動?
或許是因為非設計專業出身、沒有受過任何設計訓練(至今我還是沒有畫過 GUI 跟 Wireframe),再加上商管的訓練總是推著我去思考「一件事能不能成立」,我漸漸意識到我所理解與想像的設計,跟我原本十分仰賴的資訊來源、臺灣的設計圈,有一定程度的差別。
我到很後來在倫敦時回顧才意識到,設計不只是美學的事,是視角;而它改變的不只是產出的形式以及顆粒度,更是我看待問題的方式。
公部門的數位轉型
ND 期間有個專案對我影響深遠,甚至可以說是推使我去 RCA 讀服務設計的一個主要因子——大三那年,我跟設計系的兩位夥伴一起接了臺大教務處的選課系統專案,和 Course Neo 的技術團隊,前後合作了一整個學年。
在這個專案上我第一次真正見識到「在公部門內推動系統設計」這件事的難處,那時是 2022 年、AI 史前、數位轉型一詞還盛行的時代,也是在這個專案裡我第一次全面地理解「利害關係人」的概念。
當流程與權責需要被納入考慮,單純的利害關係人就從使用者擴展到更底層的行政以及技術團隊——每一層都有自己的考量與邏輯,且每一層關係都不能跳過。
這個專案的交付除了面對全校的使用者研究以及流程改善方案之外,到了真正落地時,考慮到技術架構、維護難易度等眾多因素之後,最後在學年內能改的東西比我們規劃的少很多。

故事很長、之後會在另一篇內講講來龍去脈,但這個專案給我最大的啟發是,一個設計、尤其是系統層級的設計(系統甚至可以進一步拆分成軟體、組織等不同的服務藍圖維度),很多時候在進入設計之前,需要先盤點與決策的是「組織能不能容納設計」,而在這個專案上我看見了教育現場與公部門的案例,我還想要知道更大規模、面向公眾的設計會怎麼被落地。
社會設計與人機交互
D-School 創新設計學院的課,我從大二就開始陸續選,最後修了總共五門,而其中有三堂對我影響很深。
前兩堂是社會設計相關、由社會學背景的黃書瑋教授開的一系列關於「物件」的課程,從設計以及社會學兩個維度回頭檢視物件背後的意義,主軸不是教我們畫圖、跑使用者旅程,而是從具體的物件出發——啤酒、單車、傘架,把一個物件當一個文本來讀。
思考一個物件反映了什麼、繼承了什麼、想傳達什麼?其中一堂跨校跟實踐工業設計研究所的鄭陸霖教授合開,把社會學的視角跟工業設計的訓練放在一起碰撞,這堂課是我對「物件交織性」的啟蒙;一個產品背後遠遠不只是表面那一層念頭,而是層層往下的 why:
- 「欸,我想這樣做出這個產品」
- 「為何我要做這個產品」
- 「為何我會這樣思考要做這個產品」
- 「這個想法背後繼承了什麼社會結構」
設計從來不只是造型,它是一個社會看世界的方式、被固化下來的痕跡。
但這兩堂課也讓我意識到一件更抽象的事:臺灣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屬於自己的」設計。臺灣不缺有才華的設計師——臺灣設計師的水準不輸任何地方——缺的是一套自己的設計理論、起源、跟應用場景。我們繼承的是日本的精緻、歐洲的極簡,那些語彙跟審美都是借來的。
我們有設計的執行,但沒有設計的論述;當然這跟我們的後殖民歷史脈絡有關——這個議題我一直很有興趣,但展開又是另一篇文章了。(這件事在我去英國之後的反身思考又更具象了)

社會學之外,D-School 的人機互動(HCI)課程,以及我在大三接的 OpenHCI 年會幹部,兩者構建了我對工業設計與心理學的想像。
在那之前,我接觸到的「設計」幾乎都停在軟體及介面(頁面、按鈕、流程圖),但 HCI 課跟 OpenHCI 把我推進了一個我之前完全沒進過的世界:硬體。我開始跟機械工程師、工業設計師坐在同一張桌子上,看他們怎麼從一塊電路板、一個外殼的圓角、一條接線的順序,去推一個產品該長什麼樣子。
那陣子的 HCI 很盛行探討人跟機械,尤其機器手臂跟機械犬的交互,我甚至還參加了幾個臺大電機實驗室的 Open Lab。那是我第一次感覺到設計的「物件性」——一個產品怎麼被製造出來、怎麼被擺進真實世界、怎麼被互動。
這兩條線合起來,算是補全了我對設計二字的認識,也同時給我一種很新鮮的張力:社會設計告訴我設計背後承載了世界觀與宏觀結構,HCI 告訴我設計的物理與機械性以及在微觀視角下的交互問題。
但我總覺得好像還缺了一環,缺乏一個可以把這件事的全貌給收束起來的論述方式。
堉璘計劃與服務設計
大四那年,我申請了堉璘獎學金。
堉璘是臺灣少數不只看成績的獎學金,它看的是你對社會的願景。整個計劃分了一整學年度進行,很像大型的節目選秀現場、有一百多人競爭,最後大概只有十多位選上。我寫的主題是「把設計帶給大眾」:不是讓更多人學會畫圖或排版(但當初開始做 ND 確實是這個起心動念沒錯),而是讓設計成為一種觀看與理解問題的方式。
那份申請書是一個轉折點,為了把它寫出來,我必須把過去四年所有零散的經驗——沒有設計系、選課系統、D-School、各種接案——串成一條願景。一邊整理的過程裡我才意識到,在當下追求每個單點時、背後若有似無的那條線,在那個時間點被後設視角地印證了。
如今再回頭看,那份申請書裡寫的東西,某種程度上預言了我後來的路。
DreamVok 以及 5% Design Action
也是大四,我進了 DreamVok 實習。
DreamVok 的 CEO 楊振甫 Kevin,同時也是 5% Design Action 的創辦人——這是一個號召設計師貢獻 5% 工作時間投入社會議題的行動組織。我在那段期間跟著主管昱豪做松山文創園區的永續轉型專案——分析案例、協助主持共創工作坊、最後彙整成提案。松菸團隊接受了,但以 BOT 模式營運的組織,能實際推動的空間有限,我覺得很可惜沒能推這項專案往下落地,這項專案我之後會另外寫一篇介紹。

這段實習經驗也讓我看到一件事:在商業和設計的交叉點上,有一塊很少人站的地方——設計顧問。臺灣的設計顧問市場小、因此很少人能做,且大部分商管背景的人不懂設計方法,而大部分設計背景的人不熟市場要的解決方案是什麼。
我在 DreamVok 瞥見了好像是我想像中設計被落地、發生影響力的那個輪廓,但也僅僅是一瞥而已。實習能參與到的部分有限,不過說起這段實習真正改變我的時刻,是進公司後的春酒。
那天我坐到一個叫 Jess 的人旁邊。
聊著聊著才知道,他是 RCA 服務設計的大前輩,畢業後在英國的幾間 design consultancy 工作了好幾年才回來。當下我整個人身體都坐直了起來——我那時剛好在準備 RCA 的申請,網站翻爛了、IG 滑爛了,真的找不到太多碩士申請的資料,RCA 對我來說還是一個想像、完全沒有對這所學校的一手資料。
Jess 在那頓席間跟我分享他在 RCA 的經驗、倫敦的設計圈長什麼樣子、那些 consultancy 內部實際在做什麼樣的專案、什麼樣的 brief、什麼樣的客戶。那是我第一次有人用「我活過那邊」的口吻和我分享關於英國的經驗。
(後來我去了 RCA 之前,有幸跟 Jess 在 Revere 工作了一段時間,Jess 是我遇過最 well rounded 的老闆沒有之一。)
回顧我從大學一路到碩士,大概只能用連滾帶爬來姑且形容之。
我覺得我至今 2026 年的夏季,都仍然在持續摸索到底我的信念以及我的世界觀長什麼樣,但回顧一路走來也覺得「嘛,也過了老長一段時間了」。好像,總覺得一切都歷歷在目、但又覺得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
像隔了層紗在端詳著自己,有點熟悉、有點陌生。

關於申請 RCA 的準備過程,以及我在 RCA 的一年碩士經驗分享,我會在另外幾篇文章中詳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