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光臨皇家魔法學院」,這是 Hortance 那篇 RCA 申請文的標題。

這篇是我在皇家藝術學院服務設計碩士的第一、第二學期,關於我如何從從商管走到服務設計以及申請 RCA 服務設計碩士的紀錄在另外兩篇內有詳細介紹。

RCA 的 MA Service Design 分三個學期,前兩學期總共會至少經歷五個專案:服務設計的破冰專案、跨學院的 Across RCA、設計學院的 Grand Challenge 及選修、服務的 Challenge Lab,第三學期則是每個系所自己的畢業製作、服務設計的叫做 IRP。


一月的倫敦挺冷,週間的早上我走路去 Battersea 校區,路上戴著耳機聽 Headspace 的冥想引導,再從那裡搭校車去 South Kensington,這是我當時刻意維持的習慣。

那時我到倫敦快半年,覺得自己的人生碎裂了一地(這篇裡是我當時的 journal),很多既有的價值觀都在幾個月內不停地被拆解又重新拼湊回去。

想當然爾,那段時間手上的專案沒有停,碩士就是繼續往下走。


Icebreaking:設計學院的個案研究

第一個專案是系內的破冰專案,安排在剛開學不久、只有幾週。它的實質功能就是破冰:讓你在一個低風險的 brief 底下,第一次體驗跨文化團隊怎麼協作、溝通的節奏長什麼樣子。

我們組選了 Tesco 做研究,這個專案和我大學四年在管院做的個案研究高度重合,唯一差別是我如今是和一群設計背景的同學一起「套框架」,也因此我在特別花了一些時間翻出以前的各種分析理論和團隊分享。

這個專案在我的檔案跟筆記裡沒留下紀錄,連成果檔都沒特別存下來。


Across RCA:全校跨院系的混合專案

很多 RCA 的學生會說這個專案很雷,但這反而是我服務設計課程以外做得最開心的一個專案,主要還是我組員運很好XD

Across RCA 是全校的協作課程,不同學院的學生會被打散重組,我們這組五個人各自來自不同背景:我做服務設計、Ruby 是 Digital Direction、Yiran 讀 IDE(帝國理工跟 RCA 合開的雙學位)、Nidhi 做 Interior Design、Vidya 做 Textile Design。

我們給自己取名叫 PREP,Powering Relationships through Empathy for People。

我們最終相中的主題是 Future of Caring,我們用了一個很神奇的 Future Sketching 的方式來對齊彼此對這個主題的想像:在未來裡,我們的角色是什麼?我們要怎麼適應它?

兩輪分享收斂後,我們聚焦在「為未來的自己設計」的方向上,因為我們自己終究會成為我們所想像的那種照顧的受益者,所以希望能做出一個有用的物件。

由己推人的提案與研究方法

前期研究時,我們發現對於高齡研究的重心已經從 old age 轉為探索 aging,意即老化不是一個固定的狀態或一個歲數,是一個動態的、持續發生的過程。接著把題目收斂成三條交集的主線、取名 The Aged Us,且各自帶一個研究問題:

  • Societal:當我們變老,關係會怎麼變?
  • Biological:2050 年我們的身體會怎麼變、怎麼適應?
  • Technological:科技會怎麼介入這個過程?
手寫 worksheet 掃描:標題為 Technology: How will our bodies change and adapt to life in 2050,三個欄位寫著筆記、畫著一個植入晶片的人物塗鴉
Across RCA 前期研究的 worksheet

提案的時候,導師 John 推了我們一把:除了設計之外、更要從自己出發,長出自己對這個題目的敘事。那是我第一次被要求在動手之前,從自己的經驗去想、去建立自己跟一個議題的關係,並且把這份反身的意識帶著走完整個專案。

我們接著舉辦兩場共創工作坊,把前期研究做成 toolkit 跟 sheets,讓不同背景的參與者用畫、寫、分享的方式表達對老化的想像。工作坊給了我們兩個最重要的發現:一是猶豫,很多人真的從來沒想過這件事;二是有些問題太直接、太私密,即便我們整組先篩過一輪問題,有些仍對參與者來說連思考都有壓力。

工作坊教室裡,參與者圍坐長桌用紙本 toolkit 書寫討論(人臉已模糊處理)
共創工作坊現場,參與者正在用 toolkit 表達對老化的想像

日常且具有意義的物件設計

我們組最終的產出是 The Looking Forward Calendar。

一來,日曆這個載體本身就具備倒數跟期待的意涵,撕掉或翻過一頁,是代表「一天過去了」的具體動作。

一位長髮組員坐在木桌前裁摺白紙,桌上立著專案成果的紙板原型、散著紙屑與工具
製作中的 The Looking Forward Calendar

再者,我們希望能透過日常的行為來喚起對老化這件事的認識,因此在日曆內容上,從個人經驗以及研究結果收斂出每月主題(Purpose、Physical Movement、Community、Relationships、Managing Stress),近一步扣回前期研究時 healthy ageing 相關的議題,同時近一步設計了交互行為:

  • 每天翻開會拿到四種提示之一
    • 一句 Activity Prompt:帶著走的小行動,譬如「小時候你想當什麼?這週回去做一件那時候最愛的事」
    • 一句 Quote:像 Howard Thurman 的 "Don't ask yourself what the world needs; ask yourself what makes you come alive"
    • 一個 Concept:像日文的生き甲斐 Ikigai
    • 或一張材質特別的 Wildcard:壓過花的紙、夾種子的紙、帶顆粒的紙
  • 可以將紙張撕下保留或往後翻,材質本身會隨時間變化
平拍:翻到二月的日曆擺著壓花與 Jack London 引言,旁邊三張 Wildcard——帶斑點的紙、粗纖維手工紙、繡著 WISE 的布片
Wildcard:壓花、種子與特殊材質的紙

最初我其實懷疑這種藝術性的方法能帶來什麼 impact,剛好小組內的四個夥伴都是我過去無法想像自己會合作的對象,這也讓我一直在回顧當初做社會設計專案時,因為需要刨根究底出關於物件本身的意義,同時需要和產品設計師來回溝通的那段經驗。

一直到這個專案的後期,我發現它是一個很個人化、深層和自己對話的過程,以及如何把經驗提取成具備一定普世價值、能被其他人理解的版本,而成為最後的成品、簡單而詩意。

一隻手正翻起立在三角紙板架上的日曆頁,頁面印著月曆格線與手寫引言
The Looking Forward Calendar 最終成品

PREP 讓我學到的不是「跨領域協作技巧」這種容易講出來的話,更多的是:如何在不同的知識結構之間捕捉相似性,然後把它們跟我自己原有的那套融在一起,同時試著去以你的 practice 對接另一個人的 practice。


Grand Challenge:設計學院內的大亂鬥

對設計學院的學生來說這個專案非常痛苦,當初組內有兩位沒辦法說太多英文的中國學生,所以要在他們跟另外兩位只說英文的成員溝通非常費神

Grand Challenge 是設計學院內的跨系專案,那屆的主題是 Ocean and Cities,以海洋跟城市之間的關係當母題。隊伍是學院分配的,我所在的 G95 小組有:我、Product Design 的 Samyuktha 跟 Lanxi、Textile Design 的 Mengna、Fashion Design 的 Lisa,而我們分到的 borough 是 Islington,倫敦北邊的內城區,離海很遠。

在跟 Islington 的 councilor 聊過之後、加上自己的觀察,我們沿著 surface flooding 這條線發展出三個 ideation:rain garden,在城市的各個角落建小型雨水花園,增加吸水、改善綠化,選對物種還能照顧生物多樣性;silt bag,把堵塞排水系統的淤泥再利用,做成肥料或保水牆;floating ecosystem,用廢棄寶特瓶搭浮動平台,當水生物種的棲地,我們十二月初交出去的提案是〈Urban Greenery as a solution to Surface Flooding〉。

利害關係人圖:中心是 Surface Level Flooding 的藍色圓,線條連著 Council、CRT、Renters、Home Owners 等十多個利害關係人的彩色圓圈
打掉重練前的桌面研究

鬼轉成實體物件的設計

第二學期,我們把題目整個換掉。最主要是我們在提案完之後,所有人都對這個主題實在沒信心、也沒熱忱,另外是組內的溝通協作實在是不太和諧,所以我們某天在第二學期開始時直接在兩小時內拍板要做實體物件。

Product Design 工作室裡,兩位組員坐在堆滿材料與工具的桌前組裝原型,一人看著平板
在 Product Design 工作室搞 Arduino

最終產出叫 Shellphone,一個放在 pub 裡的裝置,由三件組成:貝殼造型的話筒(藍牙、內建 speaker、mic 跟 LED)、一個印字的 base 盒子(上面手寫 "Talk to me"、內建 arduino generator 跟熱感應紙)、以及回傳研究者端的 app,記錄所有 audio prompt 跟 response。

互動是這樣設計的:貝殼在酒吧桌上亮燈作響,客人好奇拿起貼上耳朵,話筒問一個關於海的問題——「If the ocean were a person, how would you describe them?」「你一週用掉幾支瓶裝水?」——客人回答,base 印一張 memory 讓她帶走,可能是一句對照事實,也可能是一張 AI 生成的圖。

一隻手從桃紅色底座上拿起裝了兩顆黑色按鈕的海螺話筒,白色電話捲線連著底座,底座正面有 Talk to Me 字樣
Shellphone 成品:貝殼話筒與 “Talk to me” 底座

這個物件有兩個目的:它是 research tool,政府或研究者收 ocean literacy 資料的 cultural probe;也是 installation,讓一般人主動參與、拿走一個回應。然因為我們第二學期才從零開始發展這個概念,因此最後的成品大概只完成了 80% 左右。

這個專案是我 RCA 整個學年內踩過的最大坑,主要原因是團隊內有很多 big personality,Lisa 是很像你會在 rock band 看到的那種龐克風格的英國人(Vivienne Westwood 的調調、而且他也是做服裝的XD)、他跟 Lanxi 對專案本身不太上心,而 Mengna 則是心有餘力不足,最後變成整體專案其實是我扛著簡報跟研究論述、Sami 負責把產品原型搞定,然後我帶著物件去不同酒吧收集使用者回饋。

酒吧木桌上放著海螺話筒與一杯啤酒,一位粉色頭髮、戴棒球帽的人坐在桌前(人臉已模糊處理)
我和 Lisa 在 pub 實測 Shellphone

題外話,Cultural probe 這個詞是在做這個專案時我反覆提及的概念,這個概念我最初是在臺大的 HCI 課程上初次認識,沒想到在這個專案上用到了。


Challenge Lab:服務設計產學合作專案

這是服務設計系上、可以自己選命題並找到組員的專案,我很慶幸我和四位非常優秀的設計師合作

學院依照導師的研究領域分組,我選了和 Arup 合作的題目(Arup 是一間總部在倫敦的跨國工程顧問公司),這個 brief 的核心論述是 just transition,我們花了一些時間拆解這個詞的意思:當一座城市正在因為氣候、住房、人口的壓力重組,這個轉變要怎麼對所有人都是公正的?

投影幕上的 Arup design brief 簡報:等距視角的綠色城市插畫,一個對話框寫著 What are the future services needed in cities to enable a just transition for place?
Arup 當初給我們的 design brief

每組會選定一個城市裡的 functional unit,而我們的切入點是倫敦的運河。

運河上住著一群被稱為 continuous cruiser 的船屋居民,沒有固定泊位,每十四天就必須移動一次,沿途自己接水、倒垃圾、處理廢水,生活的每一個基本需求都綁在運河沿岸時常故障的基礎設施上。

乍看之下這個問題好解、也容易設計,往下挖卻發現遠比想像中複雜。

利害關係人的衝突

做完利害關係人圖表後,我們列出「船屋居民、管理運河的 Canal & River Trust(CRT)、沿岸社區、市議會、水務公司」這五個主要的角色,而這張圖後來變成整個專案真正的主題:多方利害關係人之間的 frictions。

和多個角色對話後的結論是,我們發現不同角色之間的權力關係(Power Dynamics)影響很大,尤其 CRT 和船屋居民之間更是如此,也因此「為誰而設計什麼」成了最大的錨定點。

運河邊的田野:三個人圍著貼滿貼紙的取水柱,身後是藍色窄船、遠處的塔吊與大樓
在運河邊的取水點做田野調查

我們最後提出的服務名叫 Anchor:是一個包含 GIS 跟 GPS、能管理設備的系統,同時透過船屋居民來收集河道上的數據,讓 CRT 能即時、甚至預測性地維修;這些資料又能當作重度使用區域的證據,回頭讓 boaters 受益。

這個系統如今我回頭以 SaaS 產業的角度來看,邊際效益極低、甚至完全不會盈利,但我覺得做公眾設計有趣的一點就是,你需要思考的不是營收、更多的是某一群人的福祉,也就是前面提到的「為誰設計」。

工具的選擇與捨棄

在服務設計的課程上我們學到非常多工具及理論,但實際在專案上不是每個都適合使用,以及一個工具本身放在不同場域上有時需要做特化、來對應解釋該場域。工具本身沒有一個是新的,stakeholders map、value proposition canvas、service blueprint 都是課本裡的東西,但思考該怎麼用、如何用的精準,我覺得是服務設計最大的訓練。

在 Arup 專案中,我們用了 Scenario Sketching 將設計原型拆分成四個不同的場景,分別拿去給不同的利害關係人測:代表公部門的 CRT、代表社群的 NBTA 等等。在田野調查後,一個很有趣的發現是,當系統驅動者不同時,相似的角色在系統內也會產出不一樣的設計結果。

幾雙手在運河邊的大張場景測試表上指認、貼圓點貼紙,表格攤在紙板上、陽光拉出長影
和船屋住戶測試場景原型

最後結案時,我寫下了三個 takeaway:

  • power dynamics,看清楚 actor 之間的權力關係、在其間找平衡
  • invisible causes,有些原因藏在 backstage,抽象到很難分析
  • awareness of lens——我們是在主觀還是客觀地看?資訊過載的時候,fact、claims、hypothesis 很容易混在一起,要分清楚

第二學期結束

前兩學期我一直處在一種「感知環境」的狀態下,我隱約一直覺得 RCA 的整體環境是個很大的名為「影響力」的泡泡,每個人、不分院系,都懷抱著某種想改變世界、對某件事帶來改變的念頭。

也因此,我一直在反思一個成熟設計師的養成究竟需要怎麼樣的環境,帶著這個疑問對比我在臺灣修的設計課程,檢視 RCA 做了哪些不同的課程設計、提供哪些不同的資源,階段性但還很抽象的答案是:鼓勵你思考更深層的根因、不以效率來限縮想像。

但與此同時我還在經歷前半年反覆裂解與重塑的價值觀,撿了又掉、掉了又撿,而後就是碩士的第三學期、也是各系的畢業專案。

自拍:我戴著帽子和眼鏡、穿黑色高領,把海螺貼在耳邊像在講電話
我和網購來的貝殼話筒生無可戀的在工作室自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