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沒有設計系、倫敦到 AI 社群,回頭把二十歲前半走過的路拆開來看。

整理堉璘計畫的結案資料時,最花時間的環節意外地是回頭按照時間線回顧一路走來的故事。

2022 年提出回饋計畫時,我想延續大學創立的「沒有設計系」,建立學生接案團隊、業師工作坊、白皮書與一對一輔導,讓不在設計科系裡的人,也能透過真實專案學會定義問題、跨域合作,把想法做出來。四年後回來結案,學生團隊沒有照原本的想像繼續運作,預想中的海外實習也沒有發生;白皮書長成一份社群活動 Playbook,面對的對象從校園裡的跨域學生,移到設計、AI 工具與開發者社群之間。

從最早的路線圖看,這個計畫偏航得很遠;但一路換了載體,最初的問題沒有消失。從大學算起的六年裡,兜兜轉轉,總會回到同一件事:一個人如何辨認自己的熱忱所在,如何走上一條陌生的道路,又如何在過程中不斷打磨自己。

辨識自己的渴求

大三、大四時,我其實不知道畢業後要做什麼。

我修了很多臺大 D-School 的課,參加實習、接案與社群,也在商學院以外的地方找自己對設計的想像。沒有哪一次經驗突然給出答案;每次嘗試比較像替某種可能性打上一個 check 或 uncheck,有些讓我想再靠近一點,有些則讓我發現,自己喜歡的可能只是它在課堂裡的樣子。

當時周遭不少同學走的是清楚而可靠的路徑。顧問、金融、管理培訓計畫,都有相對明確的招募季、職稱與升遷階梯。其實我很早就知道自己不想直接上岸;然而麻煩的是,我知道不要什麼、卻還說不清楚自己要什麼。

那時我對設計的嚮往,多數來自英國:政策設計、公共服務,以及設計思考如何進入政府與組織,讓「設計」開始指向一種介入複雜問題的方式。倫敦把這個模糊的輪廓變得具體:那裡有成熟的設計 agency,也有設計參與公共議題與組織改造的現場。我還不知道自己要做哪一種設計,卻很想知道,這套方法走進現實之後會發生什麼。

「沒有設計系 No Design」是從這種渴求裡長出來的。

名字很直白:如果學校裡沒有一個科系能完整容納我們想學的東西,那能不能先做出一個入口?我們讓不同科系的人一起接需求、拆問題、和合作對象溝通,在交付壓力裡補齊知識;先開始做,再從過程裡理解自己缺什麼,那是我對 learning by doing 最早的理解。

這段經驗留下最久的是我對社群二字的理解:社群是一張因共同問題與互相支持而形成的關係網,合作久了會累積信任,信任又會打開下一次合作。我也逐漸發現,自己很常注意夥伴一句話後面沒有說完的東西:他真正卡住的是什麼、眼前的工作和想去的地方差在哪裡、我手邊有沒有一個人或資源能和他接上。讀取需求、重新命名問題、把人接起來,後來在許多工作裡一再出現。

No Design 也讓我很早碰到自己的盲點。我希望品牌做大,也享受作為發起人被看見;可是個人品牌的欲望與社群本身的使命不能直接互換,黏得太近,社群很容易變成替創辦人服務的舞台。No Design 停下來一段時間後,我沒有急著重啟,它停在一個仍然美好的位置,階段性的使命已經完成。未來如果再做,我希望自己能分清楚,哪些需求屬於社群,哪些只是我想被看見。

一路 check,也一路 uncheck

我的畢業沒有戲劇性的分界。多數人也許會在典禮前後感慨人生狀態的轉變,我卻只感到一種戛然而止的愕然。大四暑假,我先到 Oursky 做 B2B marketing 實習;辦完畢業後轉為全職約聘,隔年一月入伍。當兵、出國和工作早已排進行程,那段時間更像把既定安排一項一項落實。

我至今記得舊辦公室二樓、貓房外的電腦桌,Phillip 打開一份很長的簡報和我細說行銷的基本概念,那是我職涯第一次有了「啊,原來這就是職場呀」的概念,簡報的細節早已模糊,畫面卻一直都在腦袋裡。

在 Oursky,我開始反覆問:這篇文章寫給誰?為什麼現在要寫?發布之後要觀察什麼?內容成了漏斗裡的一個環節,要和搜尋意圖、產品定位與銷售流程接在一起。

這段經驗過了幾年才慢慢聚合成一個完整的形體:接觸 content design 與 UX writing 時,我重新看見內容和體驗設計的關係;後來自己要為產品內容、成效與商業目標負責,又發現一篇文章如果沒有扣住讀者與下一步行動,再完整也可能只是在空轉。基本功常常是這樣,學的時候以為懂了,換到另一個位置承擔結果,才知道當初只看見表面。

Revere 當時要從零做出數位紀念產品,並在三個月後帶到美國的殯葬展:我跟在 CEO Jess 身邊,產品、預算、專利、工廠打樣、海外物流與跨部門協作都會碰到。事情一多,排序決定了團隊能不能往前:什麼現在一定要動,什麼可以等;哪一件事我能決定,哪一件要先 hold 住,隔天和 Jess 一起定案。

Jess 是我至今很敬佩的工作榜樣。她會把目標拆進試算表、拉出時程、分清楚負責與追蹤的人;我更想學的是她如何讓品質落進每個細小決定。

品質不會從一句「做好一點」裡出現,它來自長期累積的 taste level、對細節的辨認,以及把標準翻譯成團隊能執行的能力。

和她工作時,我也第一次理解清楚的邊界為什麼會帶來安全感。我可以坦白和她說,這件事好像有點怪,我不確定怎麼做比較好;她會給出足夠清楚的判斷,讓我知道可以如何往下。好的領導會在模糊處建立邊界,讓團隊安心地承擔各自的決定。

Revere 最後沒有走到產品量產上線:傳統組織的既有系統、部門政治與不同利益,終究壓過創新的嘗試。當時專注於執行,沒有花足夠時間經營跨部門關係,以為把事情做好就夠了。後來才懂,在政治結構複雜的組織裡,讓別人理解你在做什麼、為什麼要做,本身就是工作。

當方法到了真實場域

剛到 Royal College of Art 的前三個月,我幾乎都在吸收:英國是什麼、RCA 是什麼、服務設計在那裡如何被理解。我在台灣已經接觸過設計思考、服務藍圖和許多理論框架,倫敦真正帶來的挑戰落在工具之外。

第一個摩擦是語言。我的英文足以生活與上課,卻還沒有自然到能毫無阻力地處理高認知負荷的討論。我得先在腦中用中文形成判斷,再轉成英文,等我說出口,團隊的對話可能已經往前走了一段。語言直接改變了一個人在共同工作裡能多快參與、能否即時捍衛自己的判斷。

另一個摩擦來自理解「好」的標準,跨文化小組裡,每個人對責任、工作態度與交付品質的期待都不同。工具可以共用,大家都會畫 journey map、service blueprint,卻不代表我們同意一件事做到哪裡才算完成。有人在意它是否真的解決問題,有人覺得能交代課程要求即可;有時概念說得很漂亮,最後做出來的東西卻撐不起原本的主張。

那段經驗讓我重新理解服務設計,它逐漸變成一種看問題的方式:面對模糊問題時,去看人、情境、流程與制度如何互相影響。方法不會替團隊形成共同的品質標準,也不會自動消除合作中的權力與文化差異;工具能幫忙描述問題,一群人如何一起把事情做到好,仍要回到現場處理。

畢業後,我沒有把「服務設計師」當成唯一終點,而是把這套看問題的方式帶進離產品更近、迭代更快的場域。內容行銷要求我理解讀者與目的,產品工作要求我處理優先順序與組織條件,社群活動則逼我在現場判斷:當既有流程不夠用時,眼前最需要照顧的人和問題是什麼?

RCA 期間成立的學生社群團隊,後來交給下一屆同學;我也加入 Service Lab London,與其他組織者一起維持社群。這些經驗改變了我對成果的理解。以前我容易把「由我繼續做」視為投入的證明,後來才明白,一件事能在我離開後被別人接住,這或許才是基礎建設的本質意義。

我的「翻譯者」角色

回到台灣後,AI coding、自動化與新一代開發工具快速進入產品現場,我開始參與 Vibe Coding、n8n、Cursor,以及設計與開發者社群的工作坊。表面上看,我從服務設計走向技術社群;實際做的事很熟悉,仍然是把一個專業的語言翻成另一群人可以進入的入口。

有位資深設計工作者在工作坊後說,他第一次覺得部署沒有那麼可怕。

這句話一直留在我心裡,因為它準確描述了工具改變的地方:非工程背景的人現在能在更短的時間裡做出網站、原型與自動化流程,甚至把一個可運作的產品放到網路上。起跑距離縮短了,需求怎麼拆、資料能不能交給模型、產出是否可信、什麼時候該找專業工程師,仍然需要人的判斷。

「賦能」並不是個輕巧的概念,按下部署按鈕,距離能夠承擔產品責任還有一段路;AI 可以快速產出內容,品質卻不會自行出現。工具讓更多人有機會開始,社群要補的是開始之後的判斷、互助與回饋。

這次結案留下的 Playbook,也沒有要教別人複製某一場活動。它整理如何定義活動、安排 owner、設計現場分流,以及在出包時判斷下一步。以前我把白皮書想成知識的終點,現在比較願意把它理解成 decision cache:把做過的選擇與踩過的坑留下,讓下一個人少從零開始,但仍能做出自己的版本。

如果拿掉設計、行銷、產品、寫作與社群組織者等職稱,我會把自己稱作翻譯者。我反覆在市場資訊、團隊的產品知識、不同專業的語言與可執行行動之間來回;除了傳遞資訊,還要判斷對方需要什麼、團隊現在能做到什麼,以及這件事為什麼值得做。

這個角色也有代價,當我看見沒有人承接的縫隙,很容易先補上去;如果目標、優先順序與責任邊界沒有說清楚,我就會陷入一種熟悉的拉扯:不做,事情可能沒有人做;做了,又不確定是否跨過自己應該承擔的範圍。

近來的產品行銷工作把這個問題放得更大,為了判斷接下來該投入哪個渠道,我需要知道營收從哪裡來;一旦開始做 attribution,就不能停在整理資料,還要從資料形成洞察,再把洞察變成決策。分析、規劃與執行都需要時間,如果策略問題沒有清楚的 owner,補位會逐漸變成無限延伸的責任。

我以前以為自己需要更多 ownership。現在比較能說清楚,自己需要的是承接 ownership 的條件。

這些條件包括清楚的目標、決策邊界、可供求助的人,以及團隊對品質的共同標準;少了它們,自主很容易變成一個個體替組織的不確定性買單。

從成長轉向驗證

服務設計帶給我的多半是質化的方法,現在的工作則逼我處理資料、歸因與商業判斷。兩者之間仍有許多 mapping 沒有完成,我也還沒有找到一個最終職稱;不過,接下來想填上的東西已經逐漸清楚。

短期內,我仍然會是一個 generalist,同時在行銷裡長出更清楚的垂直專業。我想培養 data instinct:看到幾組數字時,能知道它們可能拼出什麼,和團隊正在做的行銷或產品決策有何關係。這種直覺不能只靠讀書取得,必須真的處理 tracker、歸因與結果,也必須犯過把相關性看成因果的錯,做過無法證明的嘗試。

接下來一年,我想做更多 evidence-driven 的小型實驗。每個行動先說清楚假說、指標與回顧方式,知道什麼有效,也知道什麼沒有用、為什麼沒有用。我也想重新做深長尾內容、SEO 與 engagement content,那是我最早建立、也相對穩定的行銷基礎。新工具可以擴張原本會做的事,橋接知識盲區,但不能代替基本功的累積。

寫作也要重新成為日常。停止輸出一段時間後,文感、洞察與把矛盾說清楚的能力都會退化。寫作迫使我把腦中模糊的感覺變成可以被檢查的句子;句子站不住時,通常表示思考也還沒有站穩。

我仍然在意營收、使用者與效率,也理解工作必須在期限裡完成。我不想被新創圈追數字、追工具、追更快產出的迫切感一路推著走。當 AI 能大量生成內容與產品,審核標準在哪裡、誰負責守住它,反而變得更重要;品質要求我們為每個細小決定負責,不能等到速度慢下來才處理。

回頭看,原始計畫沒有按照提案完成。沒有設計系沒有變成長期運作的學生接案團隊,理想中的顧問公司實習沒有發生,服務設計也沒有成為我唯一的職涯答案。留下來的是一套逐漸成形的工作方式:從真實問題開始,讓不同專業的人能一起工作,把方法留成別人接得走的東西,也誠實承認哪些結果不屬於自己。

這幾年,我一直用「成長」理解選擇:社群能不能做大、工作能不能往上、內容能不能帶來更多數字、自己能不能更快成為某種人。可是一層一層往下問,成長的底層其實是驗證:驗證我以為的使用者需求是否存在,驗證一套方法進入組織後是否仍然有效,也驗證我想靠近的工作方式,能不能讓自己安身立命。

我覺得上個階段,社群帶給我許多能量、驅動我去完成很多我從沒想過自己能做的事,接下來在計畫完成後,我希望自己能逐步回頭校驗一路上做過的種種選擇,將這些被驗證過的答案帶到下個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