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Hackney 散步時看到河底沉著一艘船,長滿了藻和枯枝。它沒有消失,只是在水面下長成了另一種東西。
今天 26 歲。
每年生日我都會寫點什麼。去年寫的是「I am and will forever will be an imposter」,前年在倫敦寫的是「混亂的一年」。回頭翻這些文字,每一年的自己都覺得不夠好,每一年都在說要「成為」一個更好的人。
最近我開始覺得,「成為」這個詞本身就有問題。
去年一月搬回台北,很快地加入了 Zeabur,進入一段密度極高的工作期。幾個月後整個人卡住了——工作在尷尬的階段,身體冒出各種小毛病,腦子裡好像隨時隨地都有未讀訊息在某個平台上等我;遲遲進不了心流,像一台開了太多分頁的電腦,每個都在轉圈。
後來發現 Vibe Coding——用 AI 從零搭建東西——能讓我出乎意料地沉進去。我從小就有注意力不集中的問題,高中時每一兩小時就得換科目讀;疫情前有半年每天七點起床先寫作再做事,後來也隨著隔離全亂了。大概這種事就是會反覆出現,每次都得重新找一條路。
去年剛加入 Zeabur 時,我一直在苦惱美國市場要怎麼推,找了 Ric 聊,他提到 Cursor 開發新功能,是把所有人關在一間房裡、兩天兩夜不睡覺做出來的——一間已經 Series C 的公司。
「有些人不止比你聰明,還比你認真一百倍。」
但天才和庸才之間或許只有一線之隔。所謂的才智,大概可以透過砸下大把時間閱讀、思考來慢慢養成,就像 you are what you eat,你花了十個小時閱讀、思考,你就會長成一個內涵豐富的人。
是「長成」,而非「成為」。
六月底回了一趟倫敦。三週。
上一次離開的時候,我對「沒能成功留下」一直有種說不清的失落。回去之後才意識到,那座城市給我的東西比我以為的多太多;第一學期的筆記裡我寫過:「一直在不停地感受——感受和設計師合作的節奏、感受不同人生活在世界上的不同樣態、感受藝術家如何在現場一筆一繪表述想法。」什麼都是第一次——第一次自己煮飯、第一次獨旅、第一次走路半小時去上課。
這次回去,那些第一次都被真空壓縮成了會在觸景時拎在手上端詳的標本。
所以我
在那之後的
一直到現在的
我
成為了
想要成為的樣子了
嗎

快閃倫敦的一個月,我在第四週飛去斯德哥爾摩找朋友——碩士專題同組的印尼同學。他在海投百份工作後,在一間瑞典的醫療顧問公司做服務設計,我很為他的機會開心;看著很有才的朋友,在熬過很艱辛的求職期,作為過來人真的會由衷地為他們感到喜悅。
見過他之後,我花了些時間在城市內走走,斯德哥爾摩其實意外地沒有很大,在市中心的市場裡吃了一碗瑞典魚湯——番茄底、番紅花、鯷魚,附一片無味的脆餅掰碎沾著吃。

吃的時候想到費雪《牡蠣之書》裡寫的牡蠣濃湯做法,也想到後來在加州公路旅行時、路過內華達一間餐館裡的 clam chowder;一個物件,微小如一碗湯,卻能同時觸發好幾段不同時空的記憶。
從歐陸回來的隔週,我去舊金山出差一個半月,我們去了南灣幾次,在某間珍奶店結帳時,櫃檯上一盒滿滿的棒棒糖忽然勾中我很久遠以前的童年回憶。
和很多臺灣小朋友一樣,我的童年很大一部分時光是在美語幼稚園讀過的,我永遠記得外師最喜歡分發 Costco 採買的糖果,雖然長大之後知道其實那是一種基於資本與效率而做的選擇,但那時每次拿到棒棒糖時都覺得真快樂。
棉花糖口味很甜膩,長大後就再也沒吃過了。櫻桃口味倒是一路喜歡到現在——紅豔豔的糖帶給小時候我一種說不出的愉悅,這種喜歡在我長大後轉成對 Dr Pepper 的喜歡,以及每次點柯夢波丹時、杯底那顆染成霓虹色的櫻桃上。

十一月底回台灣,過了兩個月,一月又飛東京出差兩週。
某天晚上活動結束走回地鐵站,路過一棟大樓,警衛獨自站在光影切割出的框架裡;新宿站等車時又拍了幾組在光裡走過的人影。
動的和靜的,交互排在一起看的時候,大城市裡每個人都是一個人在走,但那個孤獨裡好像有一種很安靜的東西。

二月底過完年去了一趟杭州和上海。上海是舊地重遊,上一次留下的那些東西還在,但重量好像不一樣了。
回來之後正式從家裡搬出去住。
某天晚上我帶著空的 IKEA 袋子搭公車去新莊店,扛了一大袋的東西回來。在公車上晃的時候忽然想起以前全家去大採買時也總帶著這個藍色的袋子;想起剛到倫敦的第一週和室友去 Hammersmith 的 IKEA,人手一袋家當;也想起在那之後很多時候我路過不同城市的宜家,總會走進去晃一晃。

最近在重看《心之谷》,小雯的姊姊某天晚上跟他說要搬出去住了。那間房間瞬間變成他自己的,但同時,上鋪那個他一直以來引以為標準的人,也就這樣離開了。
大概成長不是在搬出去的那天發生,對姐姐而言可能在和爸媽提出時、又或者是在搬出去後開始煩惱房租時,而對小雯、可能是在看著自己擁有完整房間卻不知道該如何使用的瞬間。
也可能是在某天自己一個人提著袋子回家時,在路上忽然發覺:啊,原來已經是這樣了。
「成為」暗示著一個終點。成為設計師、成為創業者、成為一個更好的人。好像到達那個點,一切就完成了。
「長成」不一樣。它是有機的,是每天做的每一個微小選擇慢慢堆上來的。不是朝著某個目標直線前進,而是在過程中被塑形——被讀的書、遇到的人、做過的選擇、犯過的錯,一層一層地裹上來。
去年生日寫下那句 imposter 宣言的時候,我覺得自己是在承認事實;現在回頭看,那是我套在自己身上的框架。如果不追求「成為」呢?如果接受自己就是在長成的過程、還沒長完,甚至是永遠不會長完呢?

26 歲。台北、倫敦、斯德哥爾摩、舊金山、東京、杭州、上海,又回到台北。
好像又到了該移動的時間點了。
長成什麼樣的人,我還不知道。但知道自己此刻正在路上,大概足矣。
某個潮濕的夜裡經過南機場夜市旁的巷弄。雨打落了一地的花瓣,散在路燈下一台車的引擎蓋上。 無香的浪漫,在夜行時填滿了城市的一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