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 年代初,鄧小平接下一個剛從文革走出來的中國。對內是毛澤東留下的巨大遺產與慣性,對外是整個西方世界等著看他怎麼走。他沒有藍圖,沒有先例可循。他說的是:「摸著石頭過河。」
不是因為不想跑,是因為河底長什麼樣子,只有腳踩下去才知道。
我只看過片段的鄧小平傳,更深入地知道他的故事,是去年底看到 YouTube 上柴靜評價鄧當初與來自義大利的記者法拉奇的訪談紀錄片。那時他被問了「你如何評價毛澤東」這個問題——對這麼尖銳的提問,他最後的回應是一段留白。最近我一直想起這句話。
大學讀了四年工商管理,課本上的「領導」長得很乾淨。彼得杜拉克說 "Management is doing things right; leadership is doing the right things"——多漂亮又多精要的一句話,管理是在決定怎麼把事情做對,領導則是在決定怎麼做對的事。赫茲伯格的雙因子理論告訴我,薪水和辦公環境只能防止不滿,真正驅動人的是成就感、責任感、被認可;德西和乃恩的自我決定論說,人需要的是自主、勝任、歸屬。魅力型領導、僕人式領導、轉換型領導、交易型領導——每一種都有框架有象限,背完就能畫出整齊的四格矩陣。
那時候我、以及所有管院的朋友都是這樣被教育的,管理是一門歸納的學問,似乎只要讀得夠多、分析得夠透,等到有一天坐上那個位置,自然就知道該怎麼做。
這是個天真的想法,而管理則是個實際的學問。
我的第一份正式工作,是在一間港商新創做行銷。那時候我還是實習生,後來轉成約聘,上面直接對的是行銷主管——整個公司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行銷人。在我加入之前,他是一人作業,從零開始在一間以業務驅動的 B2B 公司裡證明行銷的價值。
我記得他每週要跟大老闆過進度。每一次,他都認真準備簡報,想好要過什麼、要講什麼、數字怎麼擺。那時候我只是坐在旁邊的 junior,隱約感受到他扛了很多東西——向上要管理老闆的期待,向內要撐出一個部門的形狀,對下還要給我足夠的空間去長。
我那時候不懂那叫「向上管理」。我只覺得,他好辛苦。
但我從他身上看到一件事:一個小主管能做到的,遠超過他的職級應該承擔的。他做到了大概一點五倍——不是因為他想表現,而是因為如果他不做,沒有人會做。

第二份工作,我的直屬主管同時是公司的 CEO。她帶過大公司的團隊,也帶過新創,是非常資深的前輩。我在她底下工作的那段時間,學到的東西密度極高。
但我永遠記得的,是某個月我狀態奇差的時候。
那陣子在倫敦,我的產出完全跟不上進度,整個人像一台當機的電腦——螢幕還亮著,但什麼程式都跑不動。她沒有等,直接拉了一通電話,然後狠狠地電了我一頓。不是那種帶著惡意的指責,而是一種「我看到你不對勁了,我不會假裝沒看見」的直接。
那一次我才真正理解,一個領導者在面對團隊成員 dysfunction 的時候,應該長什麼樣子——不是迴避,不是放著等他自己好起來,而是直接面對,把問題攤在桌上,然後一起想辦法。
嚴厲,但不是冷漠。直接,但帶著「我在乎你」的前提。

然後,時間快轉到現在。
我在一間新創裡帶著一個實習生,向上直接對的是 CEO。某天,我突然意識到一件有點荒謬的事——我變成了那個角色。
那個要準備簡報跟老闆過進度的人。那個要在團隊出狀況的時候,決定用什麼力道、什麼方式去處理的人。那個對外扛住所有壓力,對內把話講清楚的人。
我變成了我曾經在旁邊看著的那兩個主管。
但變成他們,跟真的做到他們做到的事,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
最近發生了一些事,逼我去面對這個差距。
細節不重要——重要的是,當我底下的人犯了錯,我要在很短的時間內做出一連串決定:對外怎麼回應、對內怎麼溝通、問責的時候要講到多深、制度面要怎麼補。然後在做完這些之後,我還要轉身去跟老闆報告,用事實說話,先扛住自己這邊的責任,再提出改善方案。
對外扛責、對內教育。
這八個字說起來輕巧。但真正執行的時候,我發現每一個字都有重量。「扛」是不讓團隊裡的人去面對外面的砲火,即使那個砲火是他自己點的,不管有意或無意,都是作為主帥的失職,因此扛是為了讓團隊可以好好的繼續運作。「教」是把問題講透,不帶情緒地指出模式——不是罵一頓就算了,問責是為了讓他看見自己行為背後的思維慣性,然後問他:你覺得下一次可以怎麼做?
面談的時候,我跟他說了一句話:
「你可以是闖禍的那個人,同時也是積極參與善後的那個人。立場和態度,這兩件事不衝突。」
說完之後我才意識到,這句話其實也是說給自己聽的。作為主管,我也有我沒擋住的地方——上一次出過類似狀況時我溝通了,但沒有從根源發現問題,也沒有幫團隊建起該有的機制。
「怪責制度很容易,但承認自己搞砸了、搞清楚問題到底在哪,這才是難的。」
這句話我對他說,同時也對自己說。能力和當責是兩回事——這是那次面談之後,我反覆在心裡翻動的一句話。
我不確定我做得好不好,有至少追上帶領過我的前輩們的身影嗎?

課本從來沒有教過這些。
沒有教過我在電話那頭聽到壞消息的時候,胃會先縮緊一下,然後腦子才開始運轉。沒有教過我在問責的時候要忍住自己的情緒,因為我生氣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但我的冷靜可以。沒有教過「向上管理」不只是定期報告,而是在老闆還沒問之前,就讓他知道我在哪裡、卡在哪裡、接下來要往哪裡走。
更沒有教過最難的那一題:當我還是一個執行者——工作裡百分之八十的時間都在做事——我要怎麼同時抽出腦袋來思考方向、管理關係、建立制度?
我一直在想,問題是不是出在我花太多時間執行。但仔細想想,大概不是。杜拉克那句話又浮上來了——management is doing things right, leadership is doing the right things——我大概一直在 manage,卻還沒學會 lead。比較接近的答案是,我還沒有把「什麼事情重要」跟「什麼事情只是在忙」這兩件事分清楚。所以一直在做很多瑣碎的、彼此沒有 synergy 的事情,像是拼圖散落一地,每一片都在動,但沒有人在看盒子上的圖。

我從那兩個曾經帶過我的主管身上,習得了很多東西。一個教我向下管理的勇氣——看到問題就說,不要等。一個教我向上管理的紀律——準備好再進去,永遠比老闆多想一步。
但 role model 永遠只是參考。
他們是他們的輪廓,我終究要長出我自己的。在一間扁平到幾乎沒有層級的公司裡,同時向上、向下、向旁邊管理——這件事沒有人教得了我。杜拉克的金句寫不出那通電話裡的語氣,赫茲伯格的理論框不住我在問責跟保護之間拉扯的那幾秒鐘。
所以,摸著石頭過河吧。
鄧小平面對的是一整個國家的轉型,我面對的不過是一個小團隊的日常。但那條河的本質是一樣的——我不踩下去,就永遠不知道下一塊石頭在哪裡。而我踩穩的每一步,都會變成只屬於我的東西。
課本不會教我這些。只有河水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