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實覺得自己到現在也都還沒有準備好，甚至也不知道何時才能稱之為打理好自己。但就像死亡之於阿嬤，也像資遣之於 Canva 的員工，時間無論如何只會持續往前，我也只好抹把臉、揉著眼繼續向前走。
如果疼痛是有相依性的，較大值會錨定你的感受上限，覆蓋過較輕微的感知。所有受傷的人都是揣著剛剜好的心，滴血淋漓地試著用發抖的手給自己按棉花。
世界在上個月和我開了個很大的玩笑。
我在 10/1 日時正式失去我的工作。
我在 10/22 時失去我的外婆、我的阿嬤。
我在 10/31 的晚上失去了一段快一年的親密關係。
於是，11/5 的下午我去了諮商，是我自大二以來第一次走進診療所。
心理師說面對資遣，多數人需要半年左右的時間調適；面對親人離世，通常是要一至兩年左右才能走出；面對親密關係的變故，則通常需要一年左右。可是我沒有時間，看著存款減少讓我恐慌，感知到自己不在發揮作用使我害怕，意識到自己的生活在空轉則帶給我焦慮。
安迪沃荷說未來成名只需十五分鐘，而我覺得自己需要一個很完整空白的一小時讓自己休息，可是我擠不出時間。不，應該說我腦袋很亂，心靜不下，寢不能安。我於是決意要對自己誠實，和自己對話、將最深層的執著給刨根究底出來。
寫吧，心理師說。給自己不一樣的身份，用不同的視角來面對事件。
關於苦痛
因為苦、所以痛，還是因為痛、所以苦？
第二支箭
第一與第二支箭的概念來自佛教《箭經》：第一支箭指的是生活中無可避免的痛苦，通常來自突然且意料之外的外部事件；第二支箭則是在遭遇第一支箭的傷害後，透過自己的思維與反應，給自己帶來的額外苦痛。
我有兩個很親近的朋友曾經去參加過內觀營，十四天的禁言打坐訓練，目的是透過身體實踐來認知到平等心的意義，感知身體的不同感受，痛、僵、癢等負面的感官體驗往往是我們會盡一切可能避開的，但實際上接受正面與負面兩種感受的來去，從而進一步理解到感受就是感受，正與負是我們的主觀詮釋給附加上去的。於是生平等心，觀看各種感受的來去。
因此知無常，沒有永恆不變的事物。
離開前公司後，我其實時不時會閃過「如果在年初時有提出某事」的念頭，也偶爾會閃過「是否其實公司走到這步我也需要負部分責任」；而後阿嬤的離世，把原本已經偏向自我質疑的想法疊加成「如果我年初不要花這麼多時間在工作上」等自責性質的想法。
一層疊一層，加上我本來就是個善於鑽牛角尖的人，有好幾個晚上我就這樣放著自己在負向的迴圈裡一直轉。一直到某次誦經時，我忽然感知到自己意識平靜了片刻，也因此去研究了關於禪修的目的與意義。
另外，蔡康永在金鐘 60 的開場其實也影響我很深。
所謂成長，大概表示我們要不斷地學習，面對人生接踵而來的各種失去。
在我心中，他（指小 S）是獨一無二的。但也跟我們每一個人一樣，遇到人生重大的失去，只好學習去面對。
在面對之前，首先要做到的是接受；接受花開花落自有時，接受自己的渺小與平凡。
你：你現在會感知到苦痛，無非是心中有所掛念與渴求，所以你求而不得卻又對自己的無能感到無所適從。從年初你就隱約感覺到對人生、對工作的質疑，但這又被你用更忙碌的工作給壓過，於是未完成的人生課題引爆。
在你意想不到的時候、以你未曾想過的形式；世界在提醒你，你的人生排序出了問題。
而你對自己不夠誠實，你對自己不夠好，你不夠愛自己。
我：可是何為自愛？我習得了家人、朋友、伴侶之間的愛的多種樣態。
你：對，你習得了愛他者的能力，何不試著用在自己身上呢？
我：可是我不會，我好像只會把自己當成一個爛到不行的人，貶低到塵埃裡。
你：你是個低自尊的人？
他：沒錯，他是個感受不到自我價值的人，且習於把外部成就給內化成自我價值。
我：恩對，你們說得很對。但我也已經這樣生活二十六年了，我不知道自己能怎麼辦，甚至也是到很近期才知道自己有愛他者的能力。我很困惑。
你：你會困惑、會茫然、會苦惱，這都是正常的。這是所有亞洲小孩、同志，終其一生都需要面對的課題。
他：他有習慣把問題給結構化、總體化的特質，沒有對錯，不過切記別忽略了自己的能動性。
愧疚
Grief is the price we pay for love.
Guilt is what sustains me, so courage forges me ahead.
第一句話是 Queen Elizabeth II 在九一一事件後慰問受難親屬時所用的話。Colin Murray Parkes 在《Bereavement: Studies of Grief in Adult Life》裡也曾以相近的措辭談到悲傷與愛的關係。
第二句則是我自己的註解，在亞洲的脈絡底下往往家庭的關係，愛並不輕言、而是伴隨著愧疚與感恩等複雜的情緒體現在不同面向上。而面對至親的死亡所生的愧疚，會轉為生的勇氣，推使我們繼續前行。
向死、而生。
愧疚與自責是不同的情緒，但本質上都是來自某種形式上的罪惡感、也就是 Guilt。
愧疚來自於沒有被填滿的心中空洞，那個空洞裡盛滿了因愛而生的恩情，這份恩情其實是不求回報的愛，亞洲的子女總會覺得自己好像有很深很深的念想需要去償還，然而這份償還又是不對等的份量。
自責則是來自於應注意而未注意的缺失，但同時意識到木已成舟卻無法彌補的難受感，而且自責是來自於意識到自己本應做出的改變卻又沒做，那種悶聲吃痛混合著憋屈的感覺。
面對阿嬤的離開，我很自責、因為上一次回中壢是七月多的事，我其實記不太得阿嬤最後一次和我說話的聲音是什麼。談論死亡其實是很困難的，因為談論死意味著要同時談論著生，但我們總是習慣在談生的時候避開死亡。
勇氣
你希望我們認為你已經振作起來了嗎？
在金鐘 60 的開場上，蔡康永這樣問小 S。有經歷過至親離世的人應該能理解，在至親過世的那幾天，你回頭看會發現自己其實什麼細節都記不太得，你人還在、但記憶會出現很大幅度的空白，回想時也只會記得一些重大的片刻如親人逝去的樣子、當下的場景細節等等。
其實我也不知道怎麼樣算是振作起來，因為我現在心其實還是空空的。
當我無助的時候，也還是很想打電話給大 S。
可是因為我的家人、還有我的朋友給我很多力量，所以那是我今天可以站在這裡的原因。
S 的答覆其實很大程度的鼓勵了我。在過去幾週裡，我其實一度有「還是我就這樣爛在這裡好了」的念頭，感覺自己可以就縮在陰暗的角落蹲著。不過這樣的念頭轉瞬即逝，我也是個對自己挺狠的工作狂，在過去兩週喪期，還給自己排了兩場面試。
結果當然也挺慘烈的，甚至有其中一場實體面試，我中間大半時間都感覺自己的意識離開了當下的情況，只剩下軀殼還坐在位置上。我常感覺自己好像失去面對生活的勇氣了，或者說我其實不知道應該用怎麼樣的態度來重新面對世界。雖然有漸漸地重新和世界接上，但仍時感自己的意識頻繁抽離於當下的生活。
在頭七上我忽然意識到，其實我媽也是第一次面對他的媽媽的離世，他也同樣很難過。在那一瞬間我感覺我好像從初級大人畢業了，我需要成為家人的力量。同樣還是會感受到各種負面的情緒，在腦袋一放空時、各種雜思都會跑出來，提醒我當下人生的混亂。
但我需要重新把自己拉回現實。
Pull myself together.
你：你現在還感覺到悲傷嗎？
我：嗯，時不時吧？會一直覺得自己的意識好像被割裂成好幾瓣，有點像哈利波特裡的分靈體那樣。有時我就是拖著我的軀體在行走，更多的時候是明知道自己在場，卻又會時不時想起阿嬤離開的那天、的感受。
你：你會有這些感受都是很正常的，過去的這一個月以來也真的是辛苦你了，一直處在情緒之間。在自己和世界兩邊跑，應該很累吧？
他：確實，他這段期間先後經歷工作、家人、伴侶這三個人生裡重大的失去，確實很不容易。不過他是個很積極也很堅強的人。
我：嗯你說得對，我確實是。（即便我要這樣接受自己給自己的讚美，也讓我很不安）
關於執念
破我執是在我開始習花後，某天在彎折枝條的過程發現的，當我越想要莖幹成為我心中所想的樣子，手就會越難以好好感受植物本身的紋理。我還沒能做到破除執念，僅僅能做到覺察。
在阿嬤的離開的兩週，我其實從最開始會想每天去看大體，一直有種恐慌感是再來就沒有機會看到了，到後來告別式當天看到阿嬤氣色很好的樣子、火化完後撿骨的樣子，好像心裡某種介懷也放下了。
對平庸的恐懼
布迪厄說，品味的形成並非來自於個人自由的選擇，也並不只是「喜歡與否」。品味來自於劃分你我，展示時也多半是透過「討厭什麼」來形塑出差異，而區分出差異的能力就是品味。
我很久以前曾經寫過關於左右派、臺大與私校教育給我帶來的影響。於我而言，追求卓越、嫌惡平庸，是從我很早期就被置入的「習性」。
The pursuit of greatness. Becoming somebody. The change maker.
如此種種，是我從小到大在不同人生階段都時常聽到的話語。
三週前，週三固定跑完步後我和高中的朋友見了面。我高中讀東山的醫科班，而這位朋友在高中時是班上數一數二認真的，刷題、補習等等一件都不落，班排名常駐前三。他大學讀了臺大材料，但在讀完後、他去考了北藝表演藝術碩士，碩士讀了一年後他決定休學，而後現在回到臺大做研究助理。
那天晚上我們聊了兩個多小時，我很忽然地想起所謂「無用之用」的概念。
在這樣的一個講求工具性的年代，壓榨工具的邊際效益從而產生效率，工具的高低效從而創造不同價值。我一直以自己是個有用之人而自信，但當我所賴以產生自我價值的系統崩塌時，心底最深層的對於平庸的恐懼就這樣赤裸地攤開在陽光下，無所遁形。
我需要接受我可能就是平庸的，這個事實。
意識到這點的瞬間，是我上週開始在看大廠以及顧問產業的工作，兜兜轉轉又回到管院大二的時候，有點諷刺。但當然，這次的起心動念和以往不同，是我發現自己想解決的問題，好像又回到了體制內。而回到體制之內，同時意味著我需要接受自己不再特別的現狀。
應該說，我需要理解到我首先是個人，只是我有我想做的事情。我有追求卓越的需求，但我不需要排斥平庸，甚至可以說我所理解的二元的平庸也是一套被精英主義給嵌入我身子里的概念，而這個則成為我觀看世界的一層濾鏡。
所以《月亮與六便士》裡，查爾斯是脫離了平庸所以創造偉大？還是為了建立偉業，接受新的平庸？
對卓越的渴求
所有在新創這個泡泡裡工作的人，一定都具備某種對「卓越」的追求。對應的英文概念是 Greatness，而這個卓越可來自於你想投身解決的問題、想打造的產品，抑或是你想在這個領域所躋身的一席之地。
加入每個團隊、參與每個產品的建造，某種程度上都是你將自己個人對此卓越的理解，映射於該公司所欲追求的目標。將自己的意念灌注於產品之上，全身心投入從而得到所謂的成長，這是我所理解的 startup grinding culture 的本質。
你理解世界的方式需要體現於解決問題的手法上，而解決的問題以及所選的手法，則回頭形塑該產品的模樣。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主流，意即當時的大眾最能理解的產品的樣貌，五年前是最傳統的 B2B 產品，選定某種商用可規模化場景，找到幾個客戶後開始把解決方案給產品化；如今是近一步透過模型把每個節點的效能給壓縮，將解決方案先透過模型去初步自動化，再做一層封裝套殼、成為 wrapper。
我覺得你不太適合廣代這個行業。
我在大三時去 AHA 實習，做了一個半月後主管這樣對我說。AHA 是專門做時尚產業的 ad agency，公司有另個事業體主要做藝人 Molly 等的經紀業務，而我在的部門則是做拍攝。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在浪費時間的時刻：在我一邊在颱風前夕暴雨的羅斯福路上、搭著計程車四處採買拍攝要用的菠蘿麵包；在我發現買到的燈串不是 brief 上指定要的，需要再跑一趟新莊 Ikea 去補買正確電池式燈串；在我在拍攝現場要一邊跟著 AD，同時要搬東西、遞水撐傘等等。
當時我完全無法理解我底做這些事情的意義何在，到底 2 串燈泡的大小及 25 個菠蘿麵包的菱格紋完整與否有什麼重要；做這些事也只是讓照片裡的一個不起眼的細節稍微看起來不同，但在 instagram 上根本不會有人放大照片來看呀。
一直到很後來的後來，一直到不同份工作上自己也開始帶實習生後，我才理解到。
他們追求的卓越，和我想追求的是不同的。
無關優劣，僅在選擇的差別。如果我足夠確信自己如 Devil Wears Prada 的艾蜜莉，那我就會誠誠懇懇地在辦公桌上對自己說 I love my job 三次。但我不是，所以在兩個月暑期結束後，我離開了。又再更後來，我去了品牌設計公司、去了社會設計顧問團隊，我感覺自己一直不停地在我的清單上刪除選項，最終的答案若隱若現，但我好像總會覺得自己還不夠格，還不足以大聲說出我所信仰的價值。
其實我常說自己不是設計師、從來沒做過 hands-on design，但我又將自己歸類於設計人的圈子，這是最大的諷刺。我後來去了 RCA，這同樣沒有解決我一直以來覺得自己格格不入的冒牌者症候群，反而是不停地讓我在不同場域裡試著把自己整理成合適的樣貌，從而融入。當冒牌者試著冒充得更相似，這是我在逃避自己的 calling 時，一直給自己披上的偽裝。
對效率的追尋
從年初開始，我陷入很長一段的慢性焦慮，和前同事數次聊到「所以現在週末還用 AI 嗎？」時我的答案都是否定的。在科技業、新創，這個產業的本質是在追尋風口浪尖，尤其我的職能是 Growth，意味著我需要優先面對資訊海的衝擊。
我感覺自己這半年來一直在吸收垃圾，AI 生成的垃圾文字、搭配製作後未經校驗的垃圾圖卡，前兩個月影像模型革新帶來的一波 AI 短劇，更不用說更早一期 vibe coding 浪潮出現的浮濫拋棄式網站。
從七月開始，我很大幅度地減少社群媒體的使用，對打開 instagram 及 threads 感到恐慌，再後來則是對 linkedin 上的內容開始有麻木感。對一個做內容的人來說，其實這還蠻恐怖的。
我開始對自己的選擇產生困惑，我在碩畢後是否背棄了我一直以來所信仰的人的價值，而轉向了工具的效率性？也是在同時，我開始讀班雅明的《機械複製時代的藝術作品》。底層架構其實是「機械複製導致靈光的消逝，但同時也會帶來轉變」，但我總是時不時在想，從後設的視角來看確實如此。
但身處在當時繪畫與攝影之爭的人，以及在時代的變革下的平凡人們，是怎麼應對這樣的改變的，他們是否也會感到焦慮？是否也對未來感覺到徬徨？
我常感覺工具的革新就跟普羅米修斯給的火種一樣，你可以拿來取暖維生、也能拿來為非作歹，但更多的是在善惡之間的灰色地帶，以及在其中的你看見其他人也都開始用起，從而生出的無助感。處在這樣一個效率至上的年代，坦白說我很困惑。
這整篇文章的狀態是我過去一個月來的真實呈現，多數時間我其實都不太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大概就是拖著自己的軀體在過生活，但我決定要漸漸回到世界來，我待會甚至要主持一場活動。
我其實還不知道自己是否準備好了，但會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