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是寫給媽、舅舅,希望稍稍慰藉他們很自責難過的心,獻給很愛很愛我的何阿滿女士,還有很關心我的家人及朋友們。
阿滿是個奇女子。
民國 33 年生於臺灣,隔年 1945 是二戰結束、日本投降的一年,而後臺灣正式進入中華民國統轄的年代。
那是個動盪的年代、那是個混亂的年代。
可能大家對國民黨播遷的印象還停留在《大江大海一九四九》的那種壯烈的顛沛流離,但更多的是和所有在時代下顛簸著的市井小民一樣,大家都是在洪流之下,試著抓著日子過活。

阿滿身世挺坎坷的,出身在不甚富裕的閩南家庭,有著部分的客家血統。在很小的時候,就被原生家庭賣到寄養家庭,時不時會因為想念爸爸媽媽,而從很遠的馬祖新村跑回老家。
那是個棍棒出孝子、且女性屬於男性資產的年代,養母對他不算太好,每次從老家把阿滿提回去時、都會揍他一頓;他也不讓家中子女上學,因此阿滿沒受過教育、不識得字,且很早就結了婚。

後來養母把阿滿嫁給了一個臺中來的地主,地主原本的老婆去世了、阿滿是俗稱的續娶。阿滿除了照顧原本的孩子外,也生了一男一女;不過丈夫對阿滿實在不算太好,婚後過一陣子便離了婚。
那是民國 50 年代左右,是戒嚴、白色恐怖的年代,家裡雖不搞政治,不過我想在那個年代孤身一人淨身出戶的女子,無論如何都需面對成倍的輿論壓力。街頭巷尾、鄰里厝邊,對一位獨自撫養一雙兒女的年輕女子,大概像魯迅筆下的華人群像那樣,大家都是邊啃著饅頭,一邊對著看不慣的事竊竊私語。
阿滿不識字,每天早出晚歸去工廠做工存錢,和熟識的朋友借了 3 萬、原生父母給了 7 萬;後來在中壢龍岡附近,拼拼湊湊出 14 萬臺幣買了棟平房。

再然後他和前夫離婚,改回了自己原本的姓氏 —— 何。
何阿滿女士,人稱之。
一雙兒女跟著前夫姓劉。偶爾會操著鍋鏟衝去路上罵人,多數時候仍是早出晚歸忙於工作;一個離我更近的故事於是展開。
媽說,小時候阿嬤總會要他們打掃完後才准出去玩。舅舅雖然負責較容易的窗戶,但他總是偷懶;也因此媽總會在擦完地之後,乾脆順便把窗戶也擦完。
以前家裡是一層的平房,地板是最傳統臺灣的那種水泥地,如果不跪在地上仔細擦拭、會很容易殘留污漬。阿嬤有不輕的潔癖,如果回來看到規定好的打掃沒做確實,媽跟舅舅就要挨打了。

「阿嬤以前很兇」
在年輕的時候,他每天都是早上六點出門搭交通車,去附近的工廠做女工。
那是臺灣經濟起飛的時期,桃園龍岡一帶全都是輕工業工廠,尤其是紡織、鞋製品以及各種五金零件。因為需早起趕車,往往都是舅舅要幫幼時的媽媽泡奶粉,以前喝的是水果牛奶粉,但舅舅粗手笨腳地總沖不開粉塊,媽都會偷偷把奶粉倒掉。
小時候在阿嬤和外公離婚後,外公好像在外有資產問題,導致家裡一度被法院查封,媽說他小時候在那段時間放學回家都會繞道走,從外面多繞一圈、等同學都走後,他才會回家。

「我一直很感念阿嬤當時賺錢供我唸書。」
媽在五專時離開中壢、北上打拼。
也因此他在年輕時很認真打工,我聽過幾次不同的版本,可能是伴隨著對阿嬤的感激與愧疚吧。從讀書時半工半讀,在公館的得記烘焙打工,我媽認真到當時的老闆還問他要不要轉正留下來工作。(我都說他居然收到麵包店的 return offer)
而後五專畢業,我媽開始在營造廠跟建設公司工作。建築營造業是個男性為主的產業,而我媽是個年輕妹妹、四處在工地案場兩頭跑的女子。離開第一份工作的原因是,當時的老闆覺得他能力很強、希望他轉做辦公室的文職,變成類似秘書的角色。媽不想,提了離職。
民國 60 年代,那是一個仍覺得女生就該做服務業或全職顧家的年代。

「中壢對我來說就是個有點鄉下的地方」
北上工作的年輕人,和家裡總是聚少離多;並且我聽媽講過幾次,聽得出來他對中壢總有種難以言明的疏離感。
我認識的中壢就只有龍岡圓環、中壢 Sogo 跟家裡,喔還有忠貞市場。媽說過幾次,這是十七八歲離鄉背井的媽,對中壢的印象。
有點鄉氣。

在開始工作後,我媽很努力的存錢、存到一百多萬左右,找了一間熟識的營造公司把中壢家裡翻修成四層樓的透天厝,給阿嬤和舅舅住。期間,媽存了些錢、帶阿嬤去日本玩了幾次,看得出來照片裡阿嬤還挺有偶像包袱的,在以前沙龍照盛行的年代,阿嬤每次面對鏡頭都習慣性地繃著臉不笑。
後來媽又輾轉換了幾份工作,在期間認識了我爸;我和我妹的故事開始了。

阿嬤在我一直以來的印象裡都是笑笑的。
小的時候我曾經回去給阿嬤帶過一段時間,一直到後來兩年後我妹出生,媽怕阿嬤太累、才把我們接回臺北由他全職照顧我們。
國小期間,我和我妹寒暑假期間都會回中壢住。還記得某次我們倆爭完電視後,我很生氣地大聲說再也不回中壢了。這件事阿嬤也一直記得,在我國高中後時不時會提出來說。
不過確實,自國高中六年讀私校升學班,寒暑假我基本上有一個半月都需要去學校上輔導課,剩下的半個月也大概只會花一週的時間回去。之後上大學後回去的頻率變更低了。

應該是在大二還大三時,我決定要久違地回去住一兩週和阿嬤好好講台語,那段時間我其實也記不太得了,但每天早上起來阿嬤都會買好早餐放在樓下的電鍋,我在十點多起床下樓就有東西能吃。
奶茶、洋蔥肉餅,偶爾還會有蛋餅。
洋蔥肉餅上都會有我很討厭的醬油膏,而且我其實也不喝奶茶;應該是我提了幾次,阿嬤後來就改買一杯豆漿、一杯紅茶,我會再自己混。
阿嬤是即便我們說了不要特別買,他還是會每次都走去提兩袋早餐回來,這樣的阿嬤。
再然後就是我畢業遇上 Covid-19、去了英國,回來後開始工作。

何阿滿女士,中壢阿嬤、我媽的媽媽,我們的阿嬤。
關於你的故事,我很有幸能以外孫、你的寶貝的身份,參與到其中的 26 年。其實在我們長大後的日子裡,你也做了很多不一樣的事情,這幾天聽到了好多關於你在不同地方的身影。
週四當晚,媽說很怕會忘記你的樣子,我和他說我們會一起記得,會記得你參與我們人生的不同樣子。這給了我著筆的力量,我希望你的故事會被很多愛你的人一直記得。

我覺得你面對死亡的態度很帥氣,我們都知道你是個怕痛的人,也早早就知道你說不想急救、不想插管,我還是很難過最後沒有和你說說話。
雖然大家都說老人家是不想成為子孫的拖累、說你走得很有福報,但我想說的是不管怎麼樣你都不會是我們的拖累,我們擔心你的身體、就和你擔心我們在臺北過得好不好一樣。
可能有一些我們還不太能理解的疑問,但我相信我們會慢慢找到答案的。
今天是你離開的第六天,我現在要去搭火車回去參加你的頭七,希望你可以好好跟著菩薩走,但也別走得太快、有空也回來看我們。
致 何阿滿女士,我的英雄。
10/27 晚更:
阿嬤,在你的頭七上我沒有哭,雖然肥媽哭得很慘(聽到師父問有沒有話想對你說時),但我在念《佛說阿彌陀經》時從頭念到尾,心底感覺到特別平靜。
應該說,是我過去一年以來最心無旁騖的四十多分鐘,我覺得我的世界好清淨。我感覺到誦念到罪與業的時候,好像眼淚快滴下來,但感受很快又隨著經文流逝掉。
